鸟书
相机连拍速度越来越快,后期合成技术乃至机内合成技术用起来越来越顺手,将运动主体的连续动作堆栈在一个画面中的摄影作品如今已不稀罕,索尼app称之为“动态镜头”,摄影人有尝鲜者将其名之为“分解动作”,但是只要稍微深入一点思考,人们就会发觉这个新的技术的运用开来绝不仅仅是少数尝鲜者的兴之所至那么简单,对摄影的发展变化来说它另有深意,本文想结合笔者用这种技术拍摄的《鸟书》专题探讨一下或许能够触及到的摄影理论问题。
将高速运动的人和物体的连续动作拍摄下来的多张照片合成为一张照片,我们就在这一张照片中观察到连续运动物体不同时间切片的“分解动作”定格及其运动轨迹(各”切片”点的视觉连线)。看这样的照片有点像把视频定格回放从而观察高速运动物体的具体细节,可是它又不同于视频定格检视,定格得到的运动细节是单一的、延续的、继时的,看此类照片得到的细节却是复数的、同时的、集约的。将物体继时运动不同时间点的“视觉切片”(准确的说是相机机械复制的切片)集约到一张照片之中,可以一目了然的观看和认知,这种不同于传统摄影孤立截取”决定性瞬间”的照片不仅作为技术上的突破改变着人们对物体运动的观看方式,同时由于将运动相位、轨迹、态势、动能等作为构成因素集成到单张照片也势必影响人们的图像创作和审美。
首先,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决定性瞬间”摄影理论的解构和改写。决定性瞬间理论由法国摄影大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于1952年在其著作中提出,其核心主张是摄影师需在瞬息万变的现实中,精确捕捉形式、内容、情感达到完美平衡的刹那。我们用连拍合成的“动态镜头”集成的不是单一的“决定性瞬间”而是复数的多个“决定性瞬间”,人们不禁要问这种“决定性瞬间”的集合还是原汁原味的“决定性瞬间”吗?
超高速连拍配合动态合成技术,以量子化方式覆盖了最快1/120秒(这是目前民用相机的最快连拍速度)的时间间隙,使得摄影机从单个“决定性瞬间”的切割者转变为多个“决定性瞬间”的编织者。当运动的多个相位和动势被同构于画面时,过去、现在、未来不再线性排列,而是在空间维度展开的共存状态,如同舞台上的一个演出单元,从形式、内容到情感表达各个层面全面颠覆了布列松孤立而又“单薄”的“决定性瞬间”,从而为摄影师提供了一个新颖而又强大的运动主题表现手法,为照片观者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界。
其次,动态切片合成照片中同时存在的多个时间节点,使得影像的索引性产生多维裂变。观众凝视的不再是某个确定的瞬间,而是瞬间集成的可视化结构。就像量子力学中的波函数坍缩,观察行为本身决定了观众将在哪个时间切片上驻留目光,这种选择自由颠覆了传统摄影中摄影师对”决定性瞬间”的绝对垄断。观众不再被动接受摄影师框定的视觉焦点,而是在时空碎片中自主构建叙事路径。这种交互式观看体验模糊了创作者与接受者的界限,一定程度上呼应了罗兰·巴特”作者已死”的预言。
进而,当运动轨迹的视觉连线成为图像的结构性要素时,摄影的语法系统从单一时态的陈述句,进化为包含条件式、虚拟式,烘托式,描写式的复杂时态表演体系。
传统摄影的”决定性瞬间”对应着经典平面构图法则,通过精确把握特定瞬间拍摄对象的位置关系建立视觉秩序。而高速连拍合成技术打破了这种静态平衡,将时间轴上的离散瞬间转化为共时性视觉元素。这种叠加构成形成了新的Gestalt完形效应——观者会自主将离散切片串联为动态轨迹。这种”视觉补完”机制使图像构成从二维平面向四维时空延伸。例如运动员起跳动作的连续切片与运动轨迹共同构成抛物线,既是物理轨迹的再现,也是视觉节奏的具象化。它所表示的不仅是主体运动的相位、轨迹,更有连续的态势和动能。观者会进一步将集约呈现的各相位”刺点”认知联结为具有叠加作用的描写和烘托,这种“复唱的认知叠加”赋予图像前所未有的感染力和表现力。
它实现了时空维度的突破性整合,好似爱因斯坦”时空连续体”的视觉化表达,将传统摄影中分离的时间维度(节奏)与空间维度(构成)熔铸为有机整体。运动轨迹作为第四维度的显性标记,使平面图像具有了类似雕塑的环视可能。它用连续的记录和同时的呈现将电影情感线和故事线的营造手法引入摄影,丰富了巴特所言的”刺点”。
它促成了视觉节奏的革新性表达。传统影像的视觉节奏依赖画面内在元素的重复、渐变或对比,而“动态切片集成技术”创造出独特的”机械节奏美学”。高速连拍的拍摄频率转化为精确的视觉节拍器,每个切片如同音乐中的十六分音符,其间隔的绝对均匀性产生数字时代特有的韵律感。
它将“决定性瞬间”的一次性构图拍摄转变成连续记录拍摄,任凭对象运动在传感器上自主书写,如本文图片的“鸟书”。这种本来和书法不搭边的事情却沾上了“来自自然”的书法的气息,似乎在无心采柳之间形成了摄影艺术和书法艺术的跨界混搭。有读者可能觉得《鸟书》专题的片子用于佐证上述“动态镜头”丰富的表现力能够接受,而说其可以呈现类比书法的美学韵味却未免牵强。我的认识是中国传统文化讲求“道法自然”,书法理论处处以自然形象为导引,这绝不是“比附”,而是对书写规律的真实摹写,这些规律就是在“道法自然”的书法艺术创作中体现出来的,说“鸟书”体现书法韵味是穿凿附会其实是本末倒置,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某些书法作品可能和《鸟书》中记录的鸟的运动轨迹暗合或相像,如此才顺理成章,这也是我命名这个专题为《鸟书》的底气。当然,到底是孰先孰后谁像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像”字对我们要说的“鸟书论“就足够了。
孙过庭《书谱》论”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的笔墨辩证法,在野鸭振翅的轨迹中获得了影像印证。每帧切片恰似行笔中的提按转折:颈部前探如藏锋蓄势,翼展舒张似中锋运笔,尾羽收束若飞白出锋。高速连拍形成的轨迹线,实现了蔡邕"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的势能传递,将三维空间运动转化为二维平面中的笔势连绵。
攀附怀素的”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鸟书》系列可一窥狂草神韵的科技转译。群鸟的螺旋升空轨迹构成”龙跳天门”之势,急转俯冲的折线暗含"惊蛇入草"之态。传感器作为数字时代的"素练",记录的不再是瞬间造型,而是"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去"的运动本质。这种影像实验突破了罗兰·巴特"此曾在"的摄影本体论,创造出具"笔踪性"的运动书法。当飞行轨迹成为可解构的笔墨语言,我们或许正在见证本雅明所言"机械复制时代"向"算法书写时代"的美学跃迁。
凡此种种,绝不是传统摄影高速快门清晰记录运动主题,慢门暗示、隐含运动的简单摄影规则所能涵盖的。它从理论上解构了摄影的“观看”,从实践上丰富了摄影美学,扩展了单张图片的信息含量,为图片植入故事情节,赋予情感跌宕,彰显生命体动态和势能,使图片步入生命意志表现主义的殿堂,从而极大的提高了图像情感张力和认知表现力。
可以毫不夸张的认为连拍合成技术催生的新型视觉语法,正在相当程度上改写着摄影的美学范式。传统摄影追求的"灵光"(Aura)消逝后,数字影像建立起量子化的诗意逻辑。当运动悬停的令人目不暇接的多个相位在画面中如量子叠加态般并存时,伯格森的"绵延"概念获得视觉转译。这种非线性的时空呈现方式,使得摄影开始具备波洛克抽象表现主义绘画的特质——在混沌中显现秩序,于碎片中构建整体。
受影响的还有影像构建方式。摄影师要同时考虑视觉元素的空间布局和时间序列,叠加轨迹的疏密控制时间流速的感知,切片间距决定视觉节奏的快慢,形成类似乐谱中音符时值的视觉对位。从一次性曝光成片转变为多次曝光后期合成的出片,根据不同主题采用不同的拍摄与合成手段,多次曝光还是高速连拍而后合成,是机内app合成还是后期电脑合成,是堆叠还是采用图层蒙版。从“决定性瞬间”的确定性拍摄到非确定的将创作的主导权部分让渡给拍摄对象的概率出片——那按自己的生命意志自主运动的人或动物。慢工出细活,“凡是拍快的都是菜鸟”的参禪悟道式拍摄在此不再具有绝对的真理性,而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倡行新道。
和徐冰《天书》质疑符号的沟通与传达迥异,连拍合成是提升沟通与传达效率的元图像,和杉本博司《电影院》形而上的记录时间流逝的空白银幕不同,连拍合成是信息密集的记录物质运动在时空延展的具象摄影艺术。
我思故我在
2025-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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